云峰山访碑

2018-11-15 23:49:26 投资与理财2018年11期

何中梁

甲午五一假期,兰亭书会七一兄来电相约,赴山东莱州云峰山访碑。因我亦心仪摩崖刻石,便欣然应允。翌日,与肖慧兄、权熠兄、瑞友兄及韩国金文姬女士等结伴同行。

云峰山,又名文峰山,位于莱州东南十五里许。主峰两侧各有一峰,三峰并峙,东西横卧,宛如笔架,亦名笔架峰。其东接寒同山,西连高望山,北观沧海,南眺群峰。海拔三百余米,却山岩耸秀,林壑优美。“方圆南北纷争议,独与此例无异词,掖县鼎鼎文物最,文峰山上道昭碑”( 赵朴初诗)。的确,云峰山不仅峰峦奇丽,风光秀美,更以其拥有众多的摩崖刻石而名传千秋,誉享华夏。

是日,天朗气清。我们从济南驱车至莱州,抵云峰山下。拾级而上,过山门,建有郑道昭纪念馆,四合院式。中庭有郑道昭汉白玉塑像,束发垂须,面容清癯,气定神闲,仙风道骨。令众参观者叩首礼拜。座像后,有一木牌坊,三门四柱,横跨山道,巍然屹立,匾额“会我云峰”,为舒同先生题。院之东厢,置新近挖掘之“四仙”刻石版图和拓片。据载,郑公乐道慕仙,曾于云峰岩上刻“九仙之名”。但至宋赵明诚《金石录》中却无辑录九仙题字。乾隆年间,碑学昌兴,金石学家陆増祥《八琼室金石刻补正》中录有“五仙题字”字样。即“安期子驾龙栖蓬莱之山”、“王子晋驾凤栖太室之山”、“羡门子驾日栖昆仑之山”、“赤松子驾月栖玄圃之山”、“浮丘子驾鸿栖月桂之山”,其余“四仙”久湮无踪,亦无史籍记载。直至庚辰,乡民整修山道,于山口乱石间掘得“四仙”题名。即“神人子乘烟栖姑射之山”、“列子乘风栖华之山”、“红崖子驾鹄栖衡之山”、“赤□子驾麐栖□之山”。藏逾千年,今得以复现,破镜重圆。实大幸哉!九仙题字,字形自然,极为舒展,恰似仙人逍遥之风神。院之西厢为陈列室,挂有近现代书画家为云峰山之题字、贺词,因皆为印刷品制作和图片陈列。稍作停留,便径直往山上走去。

登山至半腰,有一重檐六角琉璃亭—郑文公碑亭,匾为赵朴初先生题,端庄稳健。旁为刘海粟先生撰联:“四顾苍茫,天外云吟天外海;一碑突兀,画中人醉画中山。”亭内郑文公碑为云峰诸刻之魁首,然因保护碑石,门窗紧锁。我们只能从窗棂远观,不禁怅然,然只好作罢,继往上行。不远,有一阁覆一巨石,乃“论经书诗”刻石,此石高五米余,宽逾七米。因碑石甚高,此阁建有二层,一层紧锁,观者从二层居高临下,凭栏俯看,难以平视,甚憾。此碑刻字三二四,字径半尺,比郑公下碑字两倍之余。碑字以方笔为主,兼用圆笔,运笔大开大合,结字开拓宽博,体势雄峻高迈,韵味醇厚古朴,逸气豪放,书文俱佳,可于“瘗鹤铭”相颉颃。当时,郑道昭在公务之余,率僚属、携道友,悠游山林,谈经论道。此自咏自书五言诗为抒发自己厌倦名利纷争,寄情山水,养神处静之心境。北朝时期,善书者甚众,但如“论经书诗”之纵横跌宕,大气磅礴的佳作实为罕奇,亦为赋诗刻石的早期摩崖代表作,令人赞叹。

相距廿余步,又一重檐圆亭,亭内有一三角状岩石,高两米余,宽三米余,刻“观海童诗”,计一零四字。“往来风云道,出入朱明霞……”诗文描述海山仙景,想象丰富,光怪陆离,极具浪漫主义色彩。此碑文纯以圆笔出之,遒丽浑厚,俊朗开张,乃魏碑圆笔之佳作也。

我们缓步登山极顶,路旁崖间皆为少字刻石。“左阙”、“右阙”、“云峰之山”、“郑公当门石坐”等。大小不一,形态各异,或矗立,或斜依,或偃卧,或突兀。虽零光片羽,却也别有意趣。有的刻石位置坐落得当,得其天然之美。有的因形就势凿刻自然,得其章法之妙。书法稚拙,刻工精细,相得益彰。这些刻石散刻在山腰至峰巅,形成天然碑林。另外,山上尚存宋元明清刻石十余处,多为文人墨客游记、题咏及留名。除一处明代石刻刻于山阳,其余均刻在山阴与极顶,众笑为“山阴道上行”,颇有意味。

登顶休憩后,我们由小路折回,为时尚早。复过郑文公碑亭,亭门依然紧锁。行至门口,见一售票员及貌似管理人员在闲聊。七一兄上前攀谈,出示名片,言我等是兰亭书会会员,来自浙江绍兴,慕名专程驱车来访“郑文公下碑”。千里迢迢,未能近碑,甚为遗憾,望给予通融。二人收下书会名片,见我们真诚相求,遂打开亭门,让我们亲近郑碑真容,众皆连声道谢,开心不已。

“郑文公碑”乃云峰山诸刻之冠也。郑道昭书记其先父郑羲生平功绩及荥阳郑姓世系,此碑有二,以先后分上下,在天柱者为上碑,云峰者为下碑。下碑碑体宽阔周正,乃山岩浑然天成。碑额题“荥阳郑文公碑”,存字一二四三,可谓文宏而字精。于北魏永平四年(公元511年)所书,然碑体完整,字迹清晰,历千五百年而略有残伤,罕见也,实天地亦宝爱之。纵观此碑,其书法结体宽绰宏方,势态开张,点画平直见曲,曲中蕴筋,字里行间贯气流动,起承轉折明晰可见。当时北方书风,多为峭拔恣肆,而此碑揉入南碑之圆转潇洒,雄强奇崛中又有飘逸疏旷之气。有篆之笔法,隶之体势,行之风姿,楷之端庄,集诸体之长于一身。历代书画大家多有赞誉。清康南海云:“龙门为方笔之极轨,云峰为圆笔之极轨”。清叶昌炽云:“上承分篆,化北方之乔野,如筚路蓝缕进入文明,其笔力之健,可搏龙蛇,而游刃于虚,全以神运……”钟致帅在《雪轩书品》评:“云峰魏碑,承汉隶之余韵,启唐楷之先声。不失为一代名作,无愧于千古佳品。”好评美誉,不及云云,可见此碑之地位。郑道昭也被誉为“书法北圣”,与王羲之有“南王北郑”之称。

关于郑文公碑,还有一则轶闻。明嘉庆十年,莱州知府胡仲谋在《邑志轶文》评“字可存千古,文却难传颂”。何故?据载,郑道昭书此碑记载其父郑羲功绩不实,因其父官声极差。皆言:“多处受纳,政以贿成,性又吝啬,民有礼饷者,皆不与脔肉,西门受羊酒,东门酤买之”。太和六年(公元482年)其父病故,皇上为郑羲谥号“文灵”。古称博文广见为“文”,理政不勤为“灵”,此号令郑家懊丧不已。郑道昭为其父写碑时,将“灵”隐去,自忖山高皇帝远,不易发现。此碑之刻于莱州僻壤之地云峰山,恐也有此意。郑道昭去其“灵”字,是想掩父之丑,虽有文词不实之论,然郑处封建社会,子不言父过是谓孝,亦可理解。对于碑文的内容,我们书法家不必苛求,权作趣闻。然此碑之书法艺术价值实乃艺术瑰宝,在楷隶演变中有着承启之功,被称颂为隶楷之极也。

我们在碑前虔诚观摩,时静观,时细抚,时比对,时议论……停留颇久,赞叹不已。时夕日欲下,碑亭渐暗,方合影留念,依依作别。我们满怀欣喜和收获之情,一路欢笑,漫步下山。

回首云峰山,山峦起伏,奇石突兀,林木苍翠,亭阁隐显……这座中国书法名山的确令世人崇敬、瞻仰。云峰山访碑,不虚此行也,我不由感慨:

云绕奇峰润神笔,

山藏灵窟隐九仙。

郑公碑刻历千年,

书道昭后载诗联。

乙未初夏补记于南明山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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